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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玖戌 于 2016-6-17 17:18 编辑
《寻觅光的温柔》
曲肠补短(锕曲与玖戌组合)
寻觅·温柔
过去,似乎问过那么一个问题。 “妈咪,为什么我的名字那么难写?” “因为你的名字有很美好的含义啊。你的名字是……”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妻子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男子起身,搔搔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 同床却不共枕,不拥抱不接吻,睡觉时甚至不会有视线相交的机会。 这样的情况,在孩子阿坤出生后持续到现在,已经有16年的时间了。
男子叫方家熙,已经50岁的他,仍是一名职位停留在课长20年的上班族。 家熙默不作声地梳洗,换上制服。不会有妻子的早餐,也不会有孩子说声慢走。 家熙出门了
大都市,吉隆坡。 在住家附近的云吞面档解决早餐后,家熙搭LRT去上班。他握着吊环,一语不发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刚才对面档老板说的‘照旧’,好像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家熙总会在去上班的路上想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面档老板和我闲聊的那几句话,可能比我和阿坤说的话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着?我也有好几年没在家里吃过饭了吧。
回过神来,然后到站,下车,走向公司,是家熙每天的生活作息的开端。
电子零件开发公司。家熙就在这里就任开发三课的课长。 家熙每个月都把薪水交给妻子,妻子说她会分配金钱。家熙对此从没有过怒言。 即便妻子给他的零用钱,只有每个月600。 妻子在家从不下厨,只叫外卖或吃馆子。家熙一个月的三餐,都靠这600令吉度过。 能省则省,是家熙的经济理念。即便他每次对妻子提起管钱的事情时,妻子都会怒言相向:
“省?你以为我没有省啊?现在马币贬值啊!我以前去逛街都买几百块的,现在哪里敢了?买几件衣服就不够钱了!还有啊!阿坤的补习不用钱啊?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做工那么久也不加薪,还不是因为你自己不够努力?都是你自己害到我们必须省钱过日子,你还有脸叫我再省?”
妻子挥霍成性,嘴上说着自己也有在省钱,但每个月都会去逛街,去美容的次数也不少。都是个40多岁的胖大婶了,也不学学人家去跳广场舞,去美容还有什么用呢? 这些话,家熙敢想不敢说。毕竟妻子还知道打人。那可疼了。 说到阿坤的补习费,阿坤那小子,也不知道是交到了什么朋友,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一整天都看不到他,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以前,阿坤还曾经对自己撒娇过。但,那是他几岁的事情了?好像还没上小学吧。 现在的阿坤,甚至不会叫自己爸爸。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家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工作。 他处理着一个大案子,就快完成了。说来奇怪,下个工作的简介该来了才是。这回怎么没有? 与此同时,家熙被总经理召见了。
总经理室内。 “方先生,你以前提过准备退休的年纪吧?是什么时候来着?”总经理挑眉。 “按公司的规定,我们最迟可以工作到55岁。我就准备工作到那时候吧。其实可以延迟的话我也打算延迟。” 总经理点点头,用职业性的笑容道:“那真是遗憾呢。你的计划可能得打乱了。” “什么意思?”家熙不懂。 “公司最近几年的销量不好,供应过剩的情况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总经理耸耸肩,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所以上头决定关闭几家工厂和生产线,当然也包括开发部。开发部有三个课,除了一课外,二课和三课最近几年都拿不出什么成绩,列入开除名单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说是不是?” 家熙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我,被炒鱿鱼了? “裁员的正式通知日是下个月。请你在那之前完成你手上的案子。”总经理挥挥手,道,“好了,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没事了? 工作了那么多年,辛苦了那么多年,然后被裁员? 家熙总算反应了过来:“总经理,这件事太突然了!你们……” “我说,请你出去。”
裁员。失业。在50岁的时候失业,是好是坏?这个年纪很难再找工作了吧?银行的储蓄存了多少了呢?平常都是妻子在管的,我不知道啊…… 该怎么向家人提起这件事呢? 放工回家后,妻子在客厅翘角看电视。家熙犹豫了半响,说出了下个月就会失业一事。
“什么?!有没有搞错?失业?你是怎么搞的?做工做到失业!有你这么失败的吗?你要我和阿坤怎么办?好啊,你根本就不想养我们了是不是?我看你是存心气死我!哎呀,我怎么那么命苦啊?嫁给你这种人……” 妻子越骂越难听,言语中除了抱怨还是抱怨,且内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利益思考后而说的话。 一句,体谅自己的话也没有。 家熙蹙眉,咬牙,握紧拳头,怒道:“吵死了!” 那天,家熙和妻子整整吵了一个晚上。 尽管是吵架,但吵架时的对话,却仿佛比过去在媒婆介绍结婚后,说的话来得多。
这之后,家熙照常上班,妻子则每天都在念自己的不是。 数天后,妻子就从外头带回了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那么多年夫妻了,至今却也没有一起共患难的可能性。连抗议的机会也没有,家熙签下了那张白底黑字的协议书。 银行存款里,大部分的钱,有八成吧,都被妻子拿去了。 “因为孩子选择跟着我。”妻子边说边翻着银行存折,“所以我需要更多的钱。” 妻子正式搬离家里的那天,也是家熙失业后的第一天。 除了“你害到我这样,也不会帮忙搬东西?”外,妻子什么话也没说。 儿子阿坤,甚至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下午,妻子和孩子正式离开了。 妻子搬走她的东西后,家里显得偌大了许多,也寂寞了许多。 不,从一开始就是寂寞的。 家熙无力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夕阳。过去,爸妈也常常带我去看夕阳。他们很喜欢看夕阳的光辉。 为什么呢?
家熙眨了眨眼,只觉自己被巨大的悲伤包围了。 他哽咽道:“爸,妈,我好寂寞啊……与你们分开了,就没有人温柔对待我了……” 他回忆起家父在许久之前曾邮寄给他的一张明信片。前方是两老充满岁月痕迹的容颜上的慈祥笑容,后方没有长篇大论的唠叨,只写了2个字。 温柔。 两个字的意思,他很清楚。 家熙站起,注视着火红的夕阳。 现在就去见他们吧。
草率地打包一袋衣物的手提行李,家熙就这样跨出了屋子的门槛,锁上大门,决定将不愉快的事暂时锁进这屋里。 在人海中穿梭、等待行人道的红绿灯、随着步伐繁忙的年轻人挤在巴士售票台排队,最后终于买到了回往老家的巴士车票。
他瞅着手上那张巴士票,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说来好笑,别人总说二十岁以前必须要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他的年龄早就是二十岁的一辈以上了,这样还来得及吗? 他抬头一望,车站内来来往往的身影几乎都是大学生。现在是许多所学府的假期,抽空回家也是理所当然。 这些年轻的脚步深深吸引了家熙的目光。 想当年,他远赴家乡来到KL升学时也常抽空回家。 但现在呢? 怀抱着着如此的想法,家熙匆匆用过餐后,巴士来了。
他登上巴士,选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独自享受着沿途的风景。也不算是风景,高速公路也就长这个样子,他只是在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 他记得第一次乘坐远程巴士,就是来到KL那繁忙的大城市就读大学之时。 那是他第一次远离生长之地,远离父母的管辖,来到这个形形色色的都市中。当时他抱满期待的心情跳上了巴士,一心只盼赶快到达目的地。 他到达KL之后接触了新室友、新的环境,都忘了给父母通电话,一直到父母亲自拨电给他。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真是个不孝子,沉浸在五花八门的世界里,竟然把双亲的交代都忘得一干二净。 或许儿子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是遗传到他的基因吧。 他自嘲:“虎父无犬子啊”。
他回想起父母亲曾给他打电话说过的电话。不就是一样的内容吗?重复一遍又一遍的,一接听就是吃饱了吗、穿的暖吗、够钱用吗之类的。 但他很清楚,父母的唠叨与关心是扶持着他生长的支柱。 或许儿子今天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的莫不关心。家熙想了想,拨了通电话给阿坤。 “干嘛?”儿子毫无感情的语气传进了耳中。 “吃饱了吗?” “你吃饱太闲啊?我很忙!”说完,儿子立即把电话挂了。 果然,虎父无犬子。
经过了漫长的路途,他终于在天空露出夜色与星空之际到达了他的家乡。 他举着不轻不重的行李,迈着坚定的脚步往小村庄的入口而去。 或许这只是一个前往大城市的必经之路,但对家熙来说这里是他的根源。 他来到离村口不远的一间双楼屋前,路边的路灯和他一样孤单的站立着,像是在安慰独自一人的家熙,为他拉出一倒影子。 房子久年失修,看起来斑驳不堪,青苔都爬满了楼上的阳台。油漆大片地剥落,矮铁门被风吹过,发出咿呀的声响。 种种迹象都出卖了这所房子的年龄。 家熙拉了老铁门的把手,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屋子的外围颇大,有种满彩色花朵的花盆,花盆边的屋檐下还挂着一只藤制的鸟笼,金丝雀正歪着脑袋吱吱叫着。 屋檐再里面一点是几张空荡荡的木摇椅和白石茶座,茶座上还有一盘中国象棋,可以想象父母和友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画面。 家熙走向玄关,那深锁的铁门在他靠近之际像是在迎接他一般,打开了。
“咦,方先生?怎么在这时间过来了?”一名盘着马尾的菲律宾籍大婶诧异地看着门外的访客。 这位是玛利亚,是父母的看顾,菲律宾的华裔。年纪比家熙大上十几岁,是一位漂洋过海来打工的外籍大婶。 “只是想过来看看 。”家熙道。 “你还没吃晚餐吧,你快进来,我帮你弄吃的。” 玛利亚把家熙请了进门,为他砌了一壶老人家最喜爱的普洱茶:“你等一下哦,我去把晚餐弄热。尽量别发出声响,老人家都睡了。” “好,谢谢你。”
他有多久没吃到别人为他准备的食物?他自己也不清楚,但心里觉得暖暖的。 他逗留在大厅里闲恍,大厅的陈设非常简洁,没有多余的阻碍物,只有可以收起来的四方餐桌,长小沙发和一面浅棕色壁橱。 壁橱被分出很多格子,中间摆着一台LED电视,左边的格子摆着一台收音机,其他则是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收藏。 为了驱走玛利亚离开后异常的谧静,家熙稍微扭开收音机,让些许的声音传开整个空间之后,他张望着每一个格子。 在那么多个格子中,最吸引他的是一张照片。 那是十多年前的照片,是他与父母的合照。 照片中的家熙较为年轻,他穿着西装,站在两老身后,扶着双亲的肩露出灿烂的笑容。白发苍苍的父母则是露出既欣慰又自豪的表情。 家熙的指间轻触着相框,发现相框有些奇怪之处。他取出相框一瞧,一本小册子从中掉了出来。 一本银行存折。
家熙见到这册子的时候又讶异又奇怪,两老怎么把这种东西藏在相框里? 他抱怨着两老的糊涂,翻开存折,愣住了。 他每个月给的生活费,一分一毫都未曾被花费过,被父亲存进了户头里,形成了客观的数目。 方家熙,他的名字就被印在这本存折上。 他是这本存折的主人。
“方先生?”端着一盘泰式炒米粉的玛利亚走了出来,那是家熙熟悉的一样食物。 母亲总是喜欢炒泰式米粉,因为它的材料简单、烹饪起来更是方便。 以前母亲喜欢让他带去学校吃,但他总是嫌弃米粉太炒得干了,偷偷把食物丢掉,买食堂煎炸的食物来吃。 家熙在吃着米粉之际,玛利亚看着存折好一晌,深深地叹了口气。 “难怪方老先生每个月都坚持要自己跑一趟银行,我以为他是去拿钱。”玛利亚感慨地道:“父母亲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都会为自己的孩子着想。方老太太会教我做泰式炒米粉,也是担心你在外头吃得不好,让我在你回来的时候炒给你吃。”
听到这里,家熙一顿。 “时候不早了。两老楼上的房间还空着,我去帮你整理一下,你就睡那里吧。”玛利亚说着,又去忙了。 家熙看着眼前的炒米粉,完全咽不下。 此时广播传来广播员爽朗的声音。 “我们人生中难免会遇到必须寻找一样事物的时候,比如说我会比较健忘,时常找车钥匙。那么你在寻觅的是什么呢?欢迎拨电进来!” 像是被魔咒操纵一般,家熙在恍神中拨出了一通电话。
“喂你好,怎么称呼?” “方先生。” “方先生在寻找什么呢?” “温柔。” “哦,可真有趣的答案。”广播员会心一笑:“请问方先生如何寻觅温柔呢?” “刚开始我十分烦恼,儿子翅膀长硬了叛逆得很,妻子又和我离婚,所以我今天决定去一个地方。” “是回家吗?” “不是,是家乡的养老院。” 说到这里,家熙觉得眼眶变得湿润而温热:“其实,他们担心会成为我的负担,所以决定搬回家。” “但我不放心他们,坚持安排他们进养老院,每个月拼了命的加班,为的是给他们零用钱花,我觉得这是我能够给予他们的温柔。” 家熙说着,温热的液体滑过了脸颊:“我今天回来,就好像在寻觅他们……曾经留下的温柔。”
他们早就离开了,只是家熙一直不愿承认。 到最后他都不分昼夜的一头栽进工作里,却不知道他们所希望的只是他的陪伴。 他们的晚年,就在这家养老院度过,与其他老人、与玛利亚一起。 那段日子没有方家熙,只有用来解思念之愁的照片。
家熙的熙字,代表着光的意思。 他是方家的光,却没能给他们带来希望。 只有最后的孤独,与临走前留下的温柔。
“看来方先生对寻觅温柔充满感慨呢,为你送上一首歌曲,五月天的《温柔》。” 家熙挂了电话,忍耐了几十年的某种情绪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 他哭得得几乎崩溃,那首歌的歌词他只听隐约听见了那么一句——
“再把我最好的爱给你。”
***
归宿。那是,每一个人降临到这个世上,第一个拥有的温柔。 也是一个,不用辛苦寻觅,与生俱来就能拥有的事物。
全文完。字数:498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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