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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黑雪兔 于 2016-6-20 00:22 编辑
《绻墅》(血缘·热汤) 墨清(黑雪兔·倾钦)
厅堂里有一支香,燃剩半截拇指般高。 幽幽的烟缓缓弥漫、消散,像融进紫晶灯的柔光。 香就要熄了,可她还没回来。 铨叔拖着伛偻的身影从偏厅过来了,他如常地傻笑着。
“一分钟。” 他一边结着草蚱蜢,一边笑语。
“铨叔。” 是她回来了,从紫晶灯处回来了。
她的动作轻盈,一跃而下出现在厅堂,然后把还没烧尽的香给熄了。
“第三百四十九只……” 铨叔头也不抬,把草蚱蜢递过去。
“嗯,谢啦。” 她接过草蚱蜢便往厨房走去。
厨房的灶上有一个白瓷锅,锅口大约一尺宽。 锅里一片透澈,貌似一览无遗的清潭。
“铨叔,汤还没煮开呢。” 她撅起嘴,略有不满。
“胡说,时辰刚好。” 铨叔努努嘴。
“诶?” 确实,汤开始冒泡,她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是透明的,里头则装着鲜红色的液体,浓稠的液体。 她小心地拔了塞子,把瓶子里的液体都倒进汤里了。 清澈的汤慢慢起了变化,冒泡的表面开始变得平静,随后出现的是一片白雾。 她望了铨叔一眼,打开刚才的瓶子装了一些白雾。
“又一单生意成交了。” 铨叔傻笑,转身就走开了,忙着要把瓶子的标签写上,这可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咳咳!” 她挥散了眼前的白雾,皱眉。
有了那团白雾,前面三生三世的缘分都可以一目了然,更别说是找回亲人了。 客户是满意了,但她不满意,她还没找到呢,那个欠她一生一世的人。 她叹息一声,默默走回房里,把第三百四十九只草蚱蜢放进一个檀木盒子。
一般的时间对她是无意义的。草蚱蜢成为了记录“时间”的唯一方法,也是铨叔教她的。 这里是彼岸和此岸的夹层,存活于此皆非人也。只有有求之人方能借由梦蝶牵引而至。而到访之人,往往只有一个原因。 “叮当叮当” 屋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响,小息中的她蓦然睁开妙目。
——有客人。
同时,房外传来铨叔一贯的声音。
“小姐,有……”
“知道啦!”
她来到院子里,举起纤细玉指。 “有何请求。”
一只紫蝴蝶优雅地停留在指尖,转述着远方老妇的心愿。 “最小的孙子年幼丧命,想知晓如今魂归何处。”
她凝神想了一想,回话。 “报酬呢?”
“仅余的阳寿。”
她点了点头。纤手一挥,梦蝶悄然而去。
“铨叔。”
“灯已经点好了。”
铨叔恭敬地站在一旁,远处的紫晶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这次倒挺机灵的。” “小姐,这报酬不够啊,小姐大可不必理睬那老妇。” “说什么呢,她孙子为了救人积下大功德,她长寿得很。” “可是,小姐……” “我速去速回就是。”
血浓于水,缘定三生。只要顺着血缘追溯,种种的恩怨情仇都可以如数家珍。这是芸芸众生有所期盼的恩锡、却也是割弃不了的累赘。
她虽非人也,却也曾为人。 一样有喜怒哀乐,一样有七情六欲。 跃起那刻,蓦然想起他可否会在紫晶灯的另一端呢? 无需回头,她知道铨叔已在结着第三百五十只草蚱蜢了。
飞跃在紫光里的阶梯上,可以看见每一层都有一个时间刻度。 那都是人间的算法,真正的时间,凡人可算不来。 阶梯看似无穷无尽,或许有尽头但她不知晓,因为她没去过。
“嗯,就是这里了。” 她突然停在某一个阶梯上,看了看时间刻度,知道这就是老妇长孙子去世的那一个时间。
“启程!” 她拿出一把刀身处镶着七颗红宝石,刀刃是紫晶石做成的匕首。
她手起刀落,在这个时间刻度的阶梯旁,紫色柔光流转的地方划开一道缝。缝隙渐渐晕开成一道门,里头一片漆黑。
她收起匕首,跃身就进入了墨色空间。
“嘿,人间啊、凡间啊、阳间啊,都是云烟哪……” 她轻轻地哼着小调,一边在黑暗中前进。
她从不担心那无形的力量把她拖到未知的远方,或该说是她家族从未担心。因为打从祖上做这种与天意有违的生意开始,他们未曾怕过。 家族的渊源她不太晓得,老仆铨叔又只字不提,她只知道孟氏一族非常不喜欢自己。孟氏一族古板得很,都不知过了多久远的事儿了,还坚持着”缘起缘灭,前世今生皆成幻影,无需眷恋”这样的理念来卖自家汤药。
她有次过去那座乌金桥讨了一碗汤药,才刚尝一口,结果差点没呛死,因为太难喝了。 她一脸死灰地把剩下的都倒了,可回家后还是吐了一宿。 她知道孟氏根本没熬煮什么汤药,那些都是忘川的水。 忘川是盘古开天时留下来的,是冥界的地下水,不知从何而来,往何方流去。但凡前往投胎的魂魄喝下忘川的水就会忘记前世今生,往事种种都被化作一缕烟消散在乌金桥下。 她家族做的事儿就是唱反调,专帮人把前缘都找出来。 人嘛,就是执着,所以这盘生意历久不衰。
想着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一抹星光。
“到了。” 她感觉自己身子渐渐轻盈起来。
走进星光,来到了人间。
“哦,阳光。” 她羊脂玉般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白皙。
她微笑着撑起紫伞,幽幽地往前方的人群走去。
“ 前世啊、今生啊、来世啊哪…” 继续哼着那自创的小调,踩着轻快的步伐,双眸却不忘仔细揣摩街上行人。
观察凡人既是她的兴趣,也是她的职责所在。口音谈吐再加上服饰打扮,知识渊博的她随即掌握了当下的季节和地理位置所在。
“岸边垂柳柳色青,江南风光无限好啊。” 她顺着河畔随意地走走,相信玄妙的命运会给予指引。走着走着总会抵达目的地。过往如此,今次也不例外。
眼前有一群年约八、九岁的小童正在河畔嬉戏。唯独其中一名小童不感兴趣地在一旁赏鱼。过往的经验告诉她,那小童便是她的目标。
她不自觉地会心一笑,接下来的活儿煞是简单,只需采集他的血便行。又是七朱紫刃上场的时候了,她缓缓地接近目标,就在伸手可触之时,冷不防对方转了头过来。
“姐姐找我?”
凡人可以看见她,但脑海中却只会留下模糊的印象。这点她和在凡间的仙、妖一样,他们的气息会产生障眼作用。因此不可能会有凡人主动和她搭话,更何况这还是她的目标。
刹那间的走神,让她前进中的双脚不自觉打滑。以她的身手当然不至于摔进河里,但某人却不那么认为。
“姐姐小心!” 关切心重的小童奋力拉她一把,自己则失衡。
“扑通!” 水面发出巨响,孩童们纷纷惊呼。小童载浮载沉,路过行人见状便跃入河里抢救。
她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抢救是没用的,他命中注定死于非命,就在这里。 这是命轮的掌控,谁也无法做出改变。 但为什么? 她们家可以违背天意,但绝不可能干涉命运,她的族人无法,她也无法,理应如此,一直都该如此。
除非他俩的命运注定有所牵连。 聪慧的她随即明白其中的关键。
她必须回到更之前的时间刻度去采集小童的血液才行。 但今次时间不够再次启程了。 她徐徐地转动紫伞,下一瞬间连人带伞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之后她已经借由紫晶灯回到了厅堂里,厅堂里的香已经烧了一半。 脚才刚踩稳,耳边便传来了铨叔的声音。
“小姐,这趟如此迅速?来,先喝点水吧。” 她思绪还有点混乱。苦苦思索中的她无视铨叔的问题,顺手便接过他递来的杯子。
杯至唇边,徒然急停。 虽是无色无味,但这气息是瞒不了她的。
“这是忘川水!”
尽管心底像是泛起一股暗涌,但她面不改色。
“对了,铨叔,汤煮开了吗?” 她幽幽地问了一句,若有所思地把到唇边的杯子拉开一段距离,缓缓往下移,放在左手心上捧着。
“还没,正要煮呢。” 铨叔笑嘻嘻转过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铨叔。” 铨叔转过头只见一抹紫光旖旎,瞬间就陷入了意识休眠状态。
她停止转动紫伞,看了看熟睡的铨叔。 “对不起了,铨叔。”
她伸手一阵飘香,引来一双紫蝶。 “替我把他扶到椅子上。” 一声令下,紫色梦蝶幻化成两个六尺书童,把倒地的铨叔扶起。
“虽是下人,但到底还是家族忠仆,怎么会……” 她又苦苦思索一番,今个儿太多令她费解的事,頭不禁隐隐作痛。
忽地,略有所悟。 她带着两个书童来到炉火旁。 “梦蝶,这是什么水?” 她让游历三界的梦蝶来给她答案。
“主人,盘古开天留下忘川,在冥界流淌恒古不衰;万物相生相克,这水就是在此岸和彼岸里流淌的眷河了。”
“眷河?在哪?”
“这座宅院之下。”
她的心微微一颤,果不其然。
“喝过忘川水会怎样?”她脸色黯然。
“凡人一喝忘却生世情缘,仙人一喝忘却仙缘。”
“那我呢?”
“主人只会消除片刻记忆,主人理应知道自己不属于三界,是被隔离出来的……” 梦蝶还未来得及吐出后面的字句,就双双一缕紫烟消散在眼前。
“哎,时辰到了。”她已经破例召唤了梦蝶现身,看来接下来的千年里头,梦蝶是不会再来了。
铨叔此举无疑是要消除她方才旅程的记忆。
她凝视刚刚冒泡的热汤,突然有个奇想。她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放到唇里奋力一咬,一股腥甜在口腔里晕开。
她舔了舔自己的唇,把渗血的手指缓缓移到热汤上方。
“小姐!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一阵嘶吼传来,她转头看见铨叔向她扑来。
“你怎么……”她被他推跌在地上。
“小姐,我一早就喝了解药。”
“铨叔,求求你,我要找到他,我继承家族事业不为其他,就为这事!”
“小姐,家族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当家的不能私用这汤的功效,但至少我可以找到他。只要找到他,我什么代价都可以付!” 她已经很久没有把情绪放在脸上了。
“这个代价太大了,你付不起的。” 铨叔把第三百五十只草蚱蜢丢在她面前。
“怎么会?我明明没有完成行动。” 宅院里的相思草是她施法以作时间记录,失败的行动会让被做成草蚱蜢的相思草迅速消失。
“不,你完成了。” 铨叔把一装着血液的小瓶丢给她,然后转身走了。
“喂——”
“若棠,这个代价由我去付吧。” 伛偻的身影走出宅院,没有时间逻辑的空间让他左脚还踩在白昼,右脚已经迈进黑夜。 摇晃的步调后边,紧随着的是铨叔臂弯上滴落的血,一滴滴,弥漫在无风的荒原里。
“铨叔……” 若棠的低语无人回应。她低头看着左手里的瓶子以及右手指头的血珠。
“我等了好久好久……” 喃喃自语的若棠心中仿佛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咬牙做出了决定。瓶子里殷红的血液和她指头的血珠似乎在同一刻滴入了热汤里。
白雾,缓缓冒起了。 若棠被笼罩在无止尽的白雾中,如梦似幻。她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更分不清这是她,还是他的记忆。
//
那一年,双子在槐树下标记身高。比哥哥矮了一个头的妹妹不甘心地鼓起脸颊,抗议这个年长几秒的哥哥。他对她笑说哥哥将永恒地保护妹妹。他无论何时都惦记这个诺言,即便是旱季饥荒、战争逃难之时。
“哥哥,我们还能回到这个家吗?” “没事的,战争结束后,我们一定可以回家的。” 但那个家,始终等不到他俩。就在某个冬季,他俩双双冻死在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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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棠脸颊一阵温热。 这些她都还记得,她还记得接着他们在乌金桥上瞒过了那一位老婆婆,他们在没喝忘川水的情况下投胎转世。
因为,他们约好了来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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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幸生于大户人家,成了富商的掌上明珠。 若干年后,她悄悄回到了那棵槐树下,满怀希望地等待。 日复一日、春去冬来,直至她呼出最后一口气都没等到他。 再也没有下一世了,她一出生就在这个家族里了。
// 他生在江南,日日思索该怎么渡江回那念念不忘的家。山高水长,但他坚信路走得完、家回得 去。
他在等岁月拉长自己,满心期待回家找她。直到,他为了拯救一个陌生姐姐而丧命。 曾有一刻怀疑那位姐姐是她。毕竟感觉和她很接近,但修为和那非人的气息却让他百思不解。
在黄泉路上徘徊的他心切想和她再续前缘。殊不知,他和她一样被置于此岸和彼岸的夹层里了。 这个夹层有一个家族世代守护眷河,他们都因为避过忘川水而被困于此。他们被断绝和三界的一切恩怨情仇,唯有世代善用眷河方才能功德圆满,方能脱离夹层异域重回三界。那些用阳寿来换一窥前缘的人们,付出代价以后了无遗憾踏上投胎之路,从他们身上攒来的阳寿便拿去帮助冤魂早日投胎。如此有违天意但不失上天好生之德的做法,也就只有这异域里的家族来守护了。
本来相见定会相认,怎知位于夹层的人是无法提及尘世的种种。他只能带着笑脸看着她,背负着尘世前缘记忆残喘在这座宅院里。
他见到她,她却不晓得是他。
他苦苦哀求上两任当家,终于拗到一个转机,就是当五百只草蚱蜢完成以后,他便可以脱离痛苦和她相认;但若成事前让她知情,他俩都会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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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在此打住,白雾尽散。
若棠双眸空洞地瘫坐在地上,泪水已经无法诠释内心痛楚。 “我们终究还是错过了。”
不管尝过忘川与否,结果都不如所愿。 她突然觉得,或许孟氏的理念是对的。 过于眷恋过去只会让人失去迈向未来的勇气。在眨眼即逝的轮回转世中,她只为重聚而活着,却错失身边一切美好风景。
“对不起,哥哥。”她闭上眼仿佛看见了哥哥、小童、铨叔的叠影。
厨房里的汤悄无声息地冷却了,寂静弥漫。
“欢迎回来。”
迷蒙中,她好像看见了那棵雄伟的槐树。 ——————————————————————————
“找到啦!”
一名老翁兴奋地把黑色条状物品高举起来。
“那些小孩也真是的,竟然藏了起来,害我找了好几天啊。”
口头上碎碎念,双脚却没停下来。他信步走到院子里并坐在一张石桌前。
“墨条啊墨条,砚台等了你好久,你俩现在可不要再分开了。”
老翁缓缓地磨着墨,头上的百年槐树花在风中摇曳着。
(4971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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