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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月亮藉着朦胧的雾，静悄悄地从深蓝色的天空中默默隐去。雾还蒙胧了竖立街旁的街灯，使灯泡笼罩在温柔的光晕中，温柔地照看着臭虫的尸体，温柔地为它们哀悼，低着头如此虔诚。冷冽的风像浪一阵阵袭来又退去，空气安静地感受万物在它的腹中缓慢苏醒。每颗漂浮着的尘埃都放任自己随着外来事物的力道高高低低地升起和坠落。每一次的升起是为了坠落，每一次的坠落也是为了升起。
整齐排列的屋子，从沉睡的状态中渐渐苏醒，阒暗的街道在一栋栋屋子亮起了灯以后，逐渐有了生命力。城市的苏醒便是这么一回事；不是因为有多么宏伟的建筑，而是万家灯火，便是点缀城市最美的风景。然，一整排的屋子中，有一栋仍然孤独地保持着黑暗和安静。排屋的关系，这栋屋子和其他的屋子在建构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比起其他屋子堆满了各种杂物和装饰品，这栋屋子显得空荡了许多，少了人间烟火的味道。唯一的装饰品，就只是挂在大门前的风铃。
呼吸瞬间香烟的光瞬息的明灭，为这栋屋子增添了那么一丝的温度。从口中吐出的烟一缕缕冉冉升起，模糊了他眼前这栋屋子。这是他和他妻子一起存着钱，新婚后买下的屋子。八年时间一晃而过，这栋屋子在这段岁月中失色苍老了不少。他眯着眼看着那个他由他亲自吊上去的风铃，他送给她的风铃，若有所思。没有风的时候，穿着灰尘的风铃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孤独而单薄的形状令他想到了他自己。
香烟烫伤了他的指头，他把烟蒂丢在地上，踩灭。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支。他转过身，打开卡车的门坐了进去。街灯适应着缓慢亮起的天色，逐一灭去。他替在车里睡得香甜的两岁女儿系上安全带，上路。
卡车驶出了住宅区，在减速坡形障碍后颠簸了一下，车斗里覆盖着一块帆布的家具也随之哐啷一声摇晃。驶出住宅区，是他常常会去的街道。一排又一排的小商店，有卖着她很爱喝的南瓜汤的热汤专卖店、卖有她讨厌吃的烧卖的早餐店、她带着他去剪了前卫发型的理发店、他很常替她去买宵夜的小吃店、她常常背着他买香水的香水店、他为她夹了一整个晚上结果只夹到了一只娃娃的夹娃娃店……
他把卡车停放在停车位，没有熄掉车子，只是摇下车窗留下一缝隙，留下女儿便走到了超级市场。她不爱理家事，因此平常家里的日常用品都是他在负责添购。所以，老马如他熟练地在架子之间穿梭，取下了包子、零食，和一些奶类饮品。付了钱，他上了车。女儿依旧在睡。
几经转折，车子终于驶出了人群和城市。车道两旁除了草坡就是稻田，往前延伸的车道向他指引了未知的伊始。太阳爬出天际以后，天空是出乎预料地蓝，几朵云拉长着分布自己的身体，淡淡的白色在以蓝色为布幕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稀薄。对道的车子呼啸而过，与不认识的他擦肩而过。
他想起他曾与她在这条车道上进行了一场公路旅行。仍旧是同样的卡车，她坐在他的身边。那时的他们还没有小孩，更正确一点的说法是，他们的小孩还没有出生。怀孕的她，坐在他的身边，往行囊里挖出了他到超市买了食材而做成的三明治。她的嘴巴很小，所以对他做的超厚的三明治有所怨言。他瞄了一眼她嘴边沾上的美乃滋，偷笑。随后他也张开大口，要她喂他吃三明治。他咬了一口，味道并不如他所预想的美味，但她还是把超厚的不是那么好吃的三明治吃个精光。
不久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座宁静的小镇。卡车开往一间小旅馆的停车场，他停下，熄掉引擎。到旅馆里注了册，他把行李箱搬上壁纸就快脱落的窄小的楼梯，抵达他们的房间。大腹便便的她已经坐在铺着碎花图案的床单的床上了。你休息一会儿吧，路程那么长，应该累了。说着，他边整理行李箱。
她睡着之后，他走下楼，到了柜台处。掌柜的老人微微仰起头以示询问。他稍微凑近老人，小声问道，有烟吗？老婆怀孕，我已经好一段日子没抽了。老人听后，从橱柜取下一盒未开包装的烟，递了给他。送你的。竟然送了他一包新的香烟，他喜出望外。他撕开包装，取出一支烟抽了一口。怎料，一股奇怪的不是他印象中的味道呛住了他，他这才发现香烟的烟纸已经发了黄，看了一眼香烟盒，发现是过期的香烟。他走到旅馆外，靠着栏杆，抽着新开箱的过期的香烟，望着郊外的一整片翠绿。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领尸的人，过了期的香烟，让它从称职的香烟变成了不称职的。一盒不称职的香烟的开始。
夜晚的旅馆很冷，他们坐在房间的阳台上，抬头仰望星星，喝着老人送上来的葡萄酒。他把床的棉被拉了下来，为她盖上，以免爱人和还未出世的宝宝受寒。呐，亲爱的，就算以后我们有了小孩，也不要让浪漫消失，好不好？他凑向前，吻住了她冰凉的唇瓣，回答了她。葡萄酒的气泡在杯中闪烁，杯外凝聚小水珠顺着杯的形状滑下，滴落。当时墨似的夜空和迷蒙月色是最美的背景板。
她在旅行中的第三天，毫无预警地生下了小宝宝。那时他们在旅馆里休息。忽然，她大叫了一声，表情痛苦地卷缩着身体。他紧张地询问，安慰着她，同时为他们的孩子祈祷。老人帮他们叫了救护车。她被送进了医院，把孩子生下，双人旅行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结束。不过，他们都很开心，很开心像拥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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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儿，快把牛奶送给第七号房的李先生。」他站在柜台处嚷道。
一位穿着蕾丝边连身裙的小女孩从楼梯口出现，奔了下来。她的长相极其姣好，一双眼睛洋娃娃似地迷人，长得真像某人。
「知道了，爸爸！」
八年前，从城市来到这个小镇接手老人的旅馆之后，他也渐渐习惯了各种需注意的事项和细节。现在是暑假，来打工的青年小杰回乡放假去了，正好由学校放假的贝儿来接手。贝儿很懂事，也很喜欢这个小地方。他曾告诉她，她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在这里，他和她，和她的母亲。贝儿很勇敢很坚强，不会因为没有母亲而抱怨，反而在学习上不断地追求进步，说以后要好好管理这间小旅馆。只是有时候，她还是会问他，妈妈呢？妈妈在哪里？妈妈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生活着，他会这么对她说。
这时，旅馆外走进了一对夫妇。男人的体格壮硕，长相普通，下巴留满了胡子，女人则身材姣好，戴着的墨镜和阔沿帽几乎遮住了她的小脸庞。
「欢迎光临！」
他们挽着手，走到了柜台。女人取下了墨镜和帽子。他和女人四目交接的同时，震惊。
「……嗨。」
女人尴尬地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我们要一间房间。」男人说。
「好的，请稍等。」
他的手有些颤抖，有些抓不住电脑的滑鼠，还险些弄倒了桌上的咖啡。夏天的热气袭来，让他的汗水直流，他就快要喘不过气。
「我把牛奶送上去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贝儿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边，他都不知道。他偷偷望向女人，瞥见女人的眼眶里擒住了泪水。他的心脏抽痛了起来，几乎不能呼吸。
「你……长得好高了啊。」女人伸手抚摸贝儿的头。
贝儿有些疑惑地望向他，又看向女人，「我们认识吗？」
男人也问女人，「你们认识？」
「我们……」
「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他笑着，替她解围。
「原来如此……那我或许没见过您。」贝儿说。
「你可以从现在起认识我。」女人含泪笑着说。
他终於鼓起勇气，和她说话，「你……还好吗？」
曾经他的她。
窗外，屋檐下，那个他原本决定留在回忆里，却仍忍不住取回的风铃，如今不再穿着灰尘。它在夏天的风的驱使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
（2821字） | 
雷达卡
发表于 2019-1-8 10: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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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斤顶
照妖镜
发表于 2019-1-8 14: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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