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土瓦】之糊里糊涂文不对题系列 （三）《疯狂的世界》9/23 完

西土瓦

        灼热的阳光，让四周的一草一木失去原来的颜色，像过度曝光的照片般，白茫茫的一片。舅公眯着眼睛在一间新起的木屋前铺水泥地。艳阳下，他有些昏眩，也许今早教耀耀放风筝时太劳累，以致现在他体力不支。
        “他有很多名字，耀耀叫他“舅公”，阿龙叫他“无毛”，而现在他听到有人叫他“Loh Hoon Kee”。朦胧之间，有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不停地念这三个字。
        “Loh Hoon Kee…Loh Hoon Kee…”
        舅公用尽力气，把口张开，拼出了一个字。
1 g' `7 E' Y5 `+ {        “到！”
- C) _, |$ t# q) F/ c% w无毛，去买三包咖啡乌冰回来！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我顶不顺了！”阿龙扯着嗓子喊。阿龙的提议正中下怀，让舅公有喘息的机会。虽然舅公的眼睛被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刺激着，但他还是挤出了笑容回应阿龙。
        “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
' {" X5 V, z: X% F- ~1 ]        舅公兴高采烈地接过阿龙的钱，踩着脚踏车，快速地离开工地。但眼睛依然不适，舅公一直不停地眨眼睛，想要缓解疼痛。当他试图用揉眼睛时，眼前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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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吊扇咯吱咯吱地转动，笔划过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昀启的眉头紧锁，他以为在图书馆他可以安静地读书，显然这里离他所认知的“安静”这两个字有很大的距离。他开始感到不耐烦，同一行字，他读了好几遍，就是无法记下来。这些字好像长了脚，到处跑，一会儿跑到窗外，一会儿跑到别人的桌子上，最后盘踞在书橱上的天花板，变成了捆着橙色边的水渍。
) c8 ~6 S1 Q' o( m! q+ ^        “你喜欢什么颜色？”突然他耳边传来一把细柔的声音，伴着淡淡的香气。
        “橙色。”他不假思索地说。他脑袋的运作持续迟缓，当他回过神时，素素已离开图书馆。但她留下了一张纸条：致昀启同学，考试顺利，金榜题名，你一定行！署名：素素。下面还有一行比较小的字体写着：考完试后，在冰条店见。然后素素又画了一个笑脸。
5 [/ M! @0 k( `: |$ R. Z3 E        昀启用手掌盖住脸，他很疲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觉得他一定行？也许是他掩饰得太好了。自从上半年考试后，他就再也无法专心读书。每天上课，他都心不在焉，需要讨论功课的时候，他都是找借口一逃了之，不然就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让其他同学敬而远之。每次在书桌前，他都会睡着，又或者一整天重复念着同一行字。看着读书进度越来越慢，除了焦虑，他一筹莫展。他每天都为昨天的无所事事而后悔，陷入自怨自艾中。日复一日，压力堆积在胸口，他无处申诉，他病了。病在心里，无人察觉，他也不愿意让人靠近，那股压力已逐渐变成了怨恨。
6 c% |) z: G& m0 s5 \        他是独生子，有三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家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尤其是妈妈。她为了能让昀启安心读书，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姐姐妹妹们处理。虽然她们不满妈妈的偏心，但又因昀启优异的成绩而引以为傲，处处炫耀。然而，她们的期待对昀启而言，就是无穷无尽的压力。昀启觉得自己被遗弃在深不可测的大海里，为了活命，只能拼命地往岸上游去。家人、老师、同学们都在岸上呐喊鼓励，殊不知他已筋疲力尽，手脚一停下来，就会沉入海底。多少次他向他们求救，但得到的总是同一句话“你一定可以的，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他很想对他们说，他已不行了，请救救他，但他的傲气犹如重重的锚，让他无法离开大海，一挣扎就会呛到海水。气若游丝的他，等待被大海吞噬的一天。
& O3 M& o+ ~8 n        “啧！”
        昀启猛然抬头。又是那藐视人的声音！他扫视整个图书馆，依然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他感觉一阵窒息，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踉踉跄跄地逃出图书馆，差点撞上一个学生，还引起了小骚动。一双双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睛，轻佻又不屑。他握紧拳头，站直身子，从容地走出去。在那群人之中，他发现了苏老师，同班同学，还有嘉充。那声音一定是他们发出来打击他的，他不能输，他会证明给他们看，纵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他也能考到好成绩。他决定今晚不睡觉，通宵读书，然后直接进考场。是的，他一定行，他是罗昀启，永远的第一名。这个决定让他的嘴角出现久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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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h Hoon Kee…Loh…”护士听见舅公微弱的声音，接着她说了一连串的话，应该是要确认舅公的身份。舅公的思绪依然很混乱，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医院里，直到他看见桌上的一杯“美祿”。他想起了咖啡乌冰。对！他原本是在工地里，是阿龙叫他买咖啡乌冰，然后…他骑着脚踏车从小路转大路。然后…好像有一辆摩托车突然出现，天旋地转之下，他躺在地上，看着那辆摩托车绝尘而去。然后…他感觉头部湿漉漉的，应该是流血，但他没有感到一丝痛楚，是因为接近死忙了吗？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他很累了，这毫无意义的人生应该结束了。
        舅公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地回想当天发生的事情。显然他在这人世间的任务还未完成，他被送到医院。他下意识把手伸向那杯子，但手指被热乎乎的“美祿”烫到了，随即也唤醒了当天的记忆。他闭上眼睛后不久，就被滚烫的柏油路拉回到现实。他没有死，他还躺在地上，也没有人上前扶他，他自己用手撑着身体爬起来。这时他才察觉他的脚也受伤了，他一拐一拐地推着脚踏车去医院。他浑身是血，沿途也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也许因为他是这一带“有名”的疯子，谁也不敢靠近他。他自嘲笑出了声音，呵呵！呵呵！呵呵！但手腕上辨识身份的手环让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他对那手环上的英文字母“Lou Hoon Kee”似曾相识。在同样一个手腕上，曾经出现过一个由橙色绳子编织而成的手环，上面绣着一摸一样的英文字母。突然，他头痛欲裂，他用手抱住了头，仿佛有东西想从他脑里钻出来。他不想让它出来，它不可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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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蚂蚁在搬运桌上残留的饼屑，它们时而停下来交头接耳，时而离开队伍到别处做短暂探查，最后它们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蚂蚁队形虽然弯弯曲曲，但依旧井然有序。昀启把手指停在蚂蚁队形中间，惹得蚂蚁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然而，不消片刻，它们绕过他的手指成功接回队形。但有一只蚂蚁却爬上了昀启的手指。那蚂蚁在他手指之间游走，悠然自得，没有一丝焦虑。
咚！咚！咚！厨房里传来妈妈切菜的声音，她应该是在准备午饭，而其他人应该一早就出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表，连蚂蚁都默默地在履行它们的职责。
        他呢？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学校考试，而不是在家里。
        他清楚地记得考试的前一晚，他发觉以前读过的书、背过的课文试题等全都忘了，那些内容仿佛第一次看到般陌生。他开始感到昏眩，视线也模糊不清。
! D. P. Z+ x9 L        “啧！啧！啧！”
        连时钟都看不起他而发出鄙视人的声音。他想把书仍向那可恶的时钟，但他的头却转不到那个方向，反而不受控制地歪向另一边。他感觉全身的肌肉仿佛被撕裂，痛得想大声呼救，但颈部痉挛让他无法开口，只能惶恐地看着那时钟，这一分一秒的煎熬只是个开始。妈妈发现他后，急速送他入院。医生马上进行治疗以缓解他的痛楚，接下来便是冗长的身体检查。这时的昀启只剩躯壳，了无生气，任由护士在他身上摆布，妈妈的担心也和他毫无关系，只有眼珠透露他的情绪。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墙上的钟，时针分针犹如千丝万缕缠绕着他，把他的骨头肌肉勒得紧紧的。当时钟划过十二点时，他身上的一切束缚都一一解脱，骨头肌肉霎时支离破碎。
        考试结束了。

6 x6 E0 _. Y: }6 D2 [5 f6 ~        他以为这就是地狱的样子，难过的时候，痛苦的时候，时间是一秒一秒地过。他听到班主任对妈妈说这次考试他不能补考，只能明年再度报考；他听到幽幽的声音说他是装病，特意逃避考试的；他听到医生说他没有病，只是压力太大，过度紧张而已。是的，他在地狱。

% F1 O/ o  T) T" L3 P        出院后，他没有离开过房间，他就像那只失职的蚂蚁，好逸恶劳又不负责任。素素来过，一如既往的用心，她送他一条橙色的编织手环，但他避而不见。这条手环在他苍白的手腕上显得格外鲜艳，他才闭上眼睛，在黑暗之中用记忆勾勒出课室的轮廓，素素的背影，篮球场…
        于是他起身打开房门，径自走向厨房，手环从他身上掉落在地上。那手环旁边搁着一只被捏碎的蚂蚁。
        他已记不起那天离开房间后发生什么事。当他的意识渐渐恢复时，他已呆在医院里超过一个月了。他记得那病房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除了蓝天，什么都没有。他被遗弃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他把自己也遗忘了，“罗昀启”这三个字随着那橙色手环消失了，他终于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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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公扯着头发哀嚎，过去那些回忆好像突然找到缺口，一涌而出。如果那天他选择戴上素素的手环，如果那天他不去学校，如果那天妈妈发现她的菜刀不见了，如果那天他没有砍伤苏老师，那么现在的他应该像一般人那样毕业、入职、结婚、生子，而不是变成人人望而生畏的疯子。但一切已太迟了，他已是中年人，虚度了大半辈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记起这些？为什么要让他记起“罗昀启”？他的疑问永远没有答案，只有悔恨不停地摇晃着他，逼他清醒，要他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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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姹紫嫣红的九重葛，瞬间掉落满地，妈妈说季候风开始了。耀耀站在门口，手中的橙色风筝已有些破损。
        “一个，两个，三…不，剩下两个而已。”他呢喃。
/ x% N3 I3 t+ Y        天空中仅有的两只风筝，在躲着晚霞，忽高忽低。耀耀知道爸爸晚上才放工回家，但他依然期待有一天爸爸突然早回，在太阳还没下山之前，教他放风筝。
        晚霞还来不及展示它的光芒，又被黑夜追赶了。耀耀的眼神随着那两个风筝的消失而黯然，显然今天没有奇迹发生。不由自主地，他又望向舅公的小房子。自从舅公发生意外后，他又变回以前的样子，除了打招呼，其他问题他都以憨笑回答。妈妈说舅公的脑被撞到，连智商都受影响。耀耀半信半疑，他依然希望舅公能教他玩风筝，他想像其他孩子一样，一起谈风筝，追风筝。
        突然耀耀的思绪被木板的吱吱声打断。舅公在小房子里吗？耀耀蹑手蹑脚地走到舅公的房门口，看见舅公竟然从木板墙上撬开了一面木板，耀耀屏住呼吸，看着舅公从那空隙钻进来。原来这几天舅公都是从这里进出，怪不得没有人知道舅公的行踪。
3 S* E$ b, [' J$ c        耀耀的出现显然很突兀，舅公吓了一跳。但舅公接下来的行为却比耀耀更令人费解。他使劲地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
        “舅…舅公。”耀耀有点胆怯，但舅公只笑不语。
        在昏黄的灯光下，舅公摸索床沿边，然后拖出了一包塑胶袋。那塑胶袋印有百货公司商标，耀耀认得出那是妈妈常去的百货公司，妈妈常用这款塑胶袋来装垃圾。舅公打开袋子，宛如作秀般，掏出了一团东西递到耀耀面前。那…那是垃圾，是妈妈丢掉的食物残渣！接着，舅公缓缓地把食物残渣放入口里。耀耀吓得掩住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立刻转身而逃。舅公疯了！舅公疯了！妈妈说的对，舅公是疯子！
        舅公望着耀耀留下来的橙色风筝，若有所思。随即，他又换上笑盈盈的脸，他已把身上的”罗昀启”剔除干净，现在他要以“无毛”这疯子的身份活下去。“无毛”的世界没有懊悔，没有悲伤，没有辜负任何人，更没有未来。他的任务是喂饱“无毛”这个躯壳，直到无能为力为止…

黎子阙

西土瓦 发表于 2019-9-23 18:54
舅公扯着头发哀嚎，过去那些回忆好像突然找到缺口，一涌而出。如果那天他选择戴上素素的手环，如果 ...

这个故事未完吧？

繁荫

《窗口里的面孔》跟小非非一样，一开始以为是惊悚文，没想到是悲歌啊~写得很棒！
《韩剧是地铁站的镜子》煤炭精也蛮喜欢一些韩剧的~
《疯狂的世界》很好看，既写实也带出了文中的意义~可怜的无毛，就这样毁了一生，也不知道算是他自己毁了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还是现实毁了他（所有期盼无形的压力，没有抒发的机会）。不过他既然最后选择成为了无毛，也是一种解脱吧对他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