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六月 于 2016-8-30 19:16 编辑 4 |, J: N! `8 Z6 O! A. z
通往姐姐坟茔的路是潮湿的。与其说是潮湿的路,不如说是潮湿的草地。白色的校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刚被雨淋湿的土壤不禁渗出液体来。我小心地踩着,不让草地上的水迹溅到腿上。走着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走在我身后的你,担心自己走得太快,让你跟丢了。你在我身后大步地走着,没有跟丢,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了。你走路的时候只是看向前方,完全没有顾及长裤的裤脚,以至于部分的裤脚已经被水迹溅湿了。我终于忍不住,举步走向了你。“什么事?”你也停下了脚步,问我。我没有回答你,只是把手中的向日葵塞进了你的手里,然后径自在你面前蹲了下来,帮你把长裤的裤脚卷起来。你似乎被我的举动吓到,退后了几步。“不要动。”我拍了一下你的腿后,继续卷裤脚。我似乎听到上头传来你的叹息声,心像绑着大石一样缓缓沉入海里。 , q7 m$ M1 T% b% I0 N# p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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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站了起来,咧开嘴对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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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o6 Z: N: X- F: R 你看着我,眼里满满的心疼和无奈像载满水滴的乌云晕散开来,“其实我也可以自己卷裤管,你不帮我卷也是可以的。”你说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Z K1 I4 @: M# s3 q$ c
+ L$ R! x }" ^, ~! e1 Y) \1 i 下过雨后的天空是清澈的,像刚刚流过泪水而变得清澈的眼睛。阳光慵懒地穿透云朵,淡淡地给予大地一点点的生气。你站在我的面前,头微微垂下,拳头握紧,向日葵原本直直的茎子被你手中的力度蹂躏得弯弯曲曲的。我想起你曾经说着你的过去时那一副淡然的样子,还有那双默默哭泣的黑色眼睛,心痛的感觉越发鲜明。& n K! A) K3 ]8 u# {
9 q3 ^$ M% S) B3 } O “和你相处的这阵子都是我在依靠你。你每次都是把任何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后才来告知我。知道吗?我也想要你依赖我啊,暂时靠在我的身旁。人都需要休息的,你也试着停下脚步吧。”我抬头看着你,用尽全力笑得坦然。你终于抬起头,安静地看着我,眼神似乎在犹豫,半信半疑。我看你不说话,于是再说:“哎呀!你……你就依赖我一下嘛!如果两个人之间只是一个人单方面付出而另一个人只负责接受所有的好处,那么那个接受的人可是会担心付出的人会不会因为有一天不再需要依靠那个接受的人,而随时都会离开的……”说着,声音变得哽咽。原本只是想要说服你,但是却不知不觉说出自己内心的恐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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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忽然靠近我,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眼神坚定地说:“我才不会离开你!死也不会!”: ^* z0 c4 F& ^$ k8 |* x7 d2 I
9 T4 q" J8 [- v6 x0 }8 g3 J! ^ 或许没有想到你的反应会那么大,我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你黑色眼睛里面闪烁的星星,还有那张就快贴在我的脸上的你的脸,愣在那儿一动不动。你没有等我回过神,就嘴角噙着笑意,牵着我的手往前走了。但是才没走到几步你就停下了脚步,“……要走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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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N1 X& m& D.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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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从前的我们,总会让我莞尔。此刻我的双脚在不停地奔跑,原本不算长的距离却因为内心的期待而变得十分漫长。内心的紧张和慌张像翻滚的洪水,从眼眶洒了出来,流淌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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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6 r I, X( p Y6 ? “我才不会离开你!死也不会!”6 x- y- Q) a2 q0 O9 l" _/ K
( Z$ e2 q- X9 e ^1 h0 Q5 P 你的声音在我的脑子里轰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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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D) o! S4 ]6 D) i T: M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把生命中的某个场景,或是某个人所说过的某一句话,记得那么清晰。但是在离开你之后,你的一举一动,你出现的每个场景,你说话的样子、语气和声音,全都像被录影机录了起来一样,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对于我有这样好的记性,我甚是惊讶。但我发现,只要是我清晰地记得的每一个场景里,都会有你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每一个记忆里,你都没缺席。即便是分开后,也从来没有从我的记忆中淡出。7 H. h2 d% c& O& Y
$ p6 P+ p9 P3 }6 ~7 v9 T7 R% A9 W 我飞快地踩在潮湿的草地上,无暇顾及裤管,任水迹从地上飘飞起来,沾在我的裤子上。奔到坟茔前,我看到躺在墓碑上的向日葵,静静地,向日葵的花瓣上还沾满了水珠。5 ]" [* _- Q) I, p0 C( s
$ b. ?3 ~3 b3 j' B 没有其他的身影。一个也没有。就像当时我们来的时候,一个身影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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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Q3 p# R+ I5 w; H “你的父母没有来看你的姐姐吗?”那时的你这样问我。我摇头,“他们只在清明节的时候才会来。怎么了吗?”我把向日葵放在墓碑上之后,问道。你笑了笑,“没什么。”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揉乱我的头发。我愤恨地想要把你放在我头上的手拿走,但当我触碰到你的手的时候,你顺势拉住我的手,然后牵起,把我们紧握着的手放在你的胸口上,而我的手背,感受着你铿锵有力的心跳。我对你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惊讶,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张开,但不出声,安静地看着你因为太用力而爆出青筋的手,心里默默猜想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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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今天玉晴带我来见你了。”你说着,在墓碑面前弯腰九十度鞠躬。发现我只是盯着你看,你用没有牵着我的那只手用力地压着我的头,我的身体因为承受不住由你施展下来的压力,也在姐姐面前来个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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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9 U6 E$ C+ w: {/ h1 h “谢谢你把这么善良的妹妹留在这个世上,真的很感谢你。我在你面前向你发誓,永远不会离开她。哪怕她病了、笨了、穷了都好,我都会一辈子守在她的身边。我会做她……”0 ]- a; k& D: |9 k `$ u: s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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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2 F/ d3 h4 P6 D" N “……一辈子的朋友。”我闭着眼睛,眉心不自觉地皱成了一团,有些艰难地吐出那个时候你说那些的话。我还记得当时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到底有多难受,就像忽然间踩空掉下了悬崖一般。那时候的我低下头,不敢让你看见我失落的表情,心里却难过得连校鞋里的脚趾头都卷缩成了一团。太感动了,所以悄悄在心里留下了眼泪,太难过了,所以暗自在心里留下了眼泪。& J$ X3 I# t0 p4 m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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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的眼泪也在静静地流淌,随着从前的回忆,随着像还未成熟的苹果般酸涩的遗憾,滴在姐姐的墓碑上。我擦掉眼泪,把向日葵放在墓碑上。“姐姐,我来看你了。”我扯开一抹笑容。但是可能是因为夜晚的风太冷了,所以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不到一分钟,就彻底瓦解了。: `2 ^4 F7 y7 C+ W
' L7 [, s' n8 D3 i! e9 v “滴答滴答……”这时的天空竟然又下起了雨。雨点落在我的睫毛上,我有些睁不开眼睛。我甫想要打开我的伞,才发现自己的雨伞竟然留在了刚才的咖啡馆里。雨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打在草地和墓碑上,很快就下成了大雨。我用手掌撑在脑袋上,衣服却已经湿完了。虽然知道这样也于事无补,却还是把手撑在头上,低着头看着双脚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一路小跑往教堂里去。就在我快要走到教堂的后门的时候,我头顶上的雨忽然停了。! ? e* q3 Q5 r0 ]$ g6 k9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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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2 Y& T, R. d* [3 ]% h
" b' ~+ ^8 C7 t) W+ U6 r/ n2 k 下大雨的声音依旧震耳欲聋,但是却因为打在我身上的雨水被雨伞挡住而变得遥远,遥远得只剩下雨水打在雨伞上的沉闷声。耳朵像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安静而微微发疼,被雨水淋湿的肌肤也因为吹过的冷风而变得极为冰凉。我的头依旧低着,但是载着雨水的睫毛下的眼睛却看见草地上多了一双鞋。那是一双黑色皮鞋。我不敢抬起头。虽然滴下的眼泪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已经叫人难以分辨我是否真的哭过,但是我确定此刻我红肿的眼睛还是能够将我出卖。我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也到底安着什么心来为我撑伞,于是我选择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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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X! L8 k" X 一步、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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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有雨伞罩着的范围,雨水开始打湿我的肩膀。就在我的头也开始被雨打湿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拦着我的腰,把我拉回有雨伞遮蔽的范围。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还没回过神,就听到那把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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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r" w3 ?, `* X& k/ e$ Z( V! w8 r “玉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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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起头,再也无法顾及自己的形象。时间像是放轻了脚步,直到大雨逐渐变小了我们也没有意识到,只是这样看似平静地互望着对方。我看见了……那双我朝思暮想的黑色眼睛。还有,那把我留在咖啡座里的伞。6 d: P4 y) u: P- E; S!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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