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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将是未来延续的记忆』
特地等了一趟没人的电梯,在电梯里对着镜面整理仪容。 赶回销售部门后,我面带笑容地对主管报告:“K公司的合约谈成了。” “了不起!不愧是我们的王牌!”主管拍拍我的肩膀大笑,“各位,你们可要好好向麦可学习。” 同事们配合地鼓掌,没人是挂着明显的厌恶。自小就成绩优异的我明白,出类拔群的人容易在群体中成为受攻击的目标,所以进入这家公司的五年来,我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塑造了尽管优秀,却又不讨人厌的角色。
“在新年收工前能做出这种成绩,可以放心过好年了吧?”邻桌的李小姐笑道,“说起来,我们一起工作也五年了,但我好像不曾看过你分享新年动态?” “我就在乡下老家过年,很平常的。”我保持微笑。 此乃谎言。 我已经7年没有回家过年了。
收工后,我回到公寓,在公寓门口遇见了同样刚放工的阿德。 “收工了?”他笑了笑,伸出五指。 “收工了。”我颔首,牵住他的手。 “我们今晚出发吗?”他举手看表。 “嗯,不然赶不上除夕夜,毕竟我们的位置最远。”我眨了眨眼,“你说我们买的汽水和啤酒到底够不够?” “谁知道呢?主办人只说随意。”他抓抓脸颊,“要去和陌生人过年什么的,感觉挺尴尬的。” “我们一起去的话,就不尴尬了。”我微笑。 他回以一笑。 十指紧扣。
8年前,对父母出柜后,父亲把客厅能摔的都摔向我。 电视、鱼缸、时钟、手机、吊灯,一切能发出碎响的东西都化成碎片。 尽管明白自己生在一个极为传统而保守的家庭,但我见识过某些名为转变的瞬间,所以我试着去相信。 还记得智能手机与平板电脑刚涌入人们生活的时候,父亲是极为排斥的,但不久后却已熟悉操作手机与远方朋友聊天。 他也曾认为放满起司的披萨难以入嘴,认为把生鱼片放在米饭上的寿司极为恶心,但酒肉朋友们相继介绍后,他就会唤着真香地大快朵颐。
父亲并非顽固的人,只要了解新事物的美好,他也能有所妥协。 可惜的是,我无法向父亲证明自己身为同志,是一件美好而非错误之事。 离家后一年,我就在出差地偶遇亲戚,亲戚见我像见鬼似的。 “你爸说你在外国遇难死了,连骨灰也运不回来啊!” 我在父亲的心里已经死了。 就一如他在我心里的模样。
···
傍晚,下午班终于放学了。 “魏老师再见。”经过我身边的学生对我说。 我颔首,不回话。 在这所中学执教20年了,我一直都是冷面教师的形象。 或者说,早在30年前,全家人出游发生车祸后,只有我侥幸生还开始,我就成为了冰块打造的人。
我教的课没有学生敢喧闹,学生私底下评论我为比纪律老师更可怕的老师。我当然知道也有人说我是嫁不出的老处女,但我曾当众将说这句话的学生的屁股打开花,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敢迎面开这种玩笑了。 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时,一起工作多年的老师也只是对我点头示意,当然我也如此回应。 教师圈子和学生圈子其实大同小异。加起来都几百岁的老妖怪了,但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还是会自成几个不同的圈子进行交际,对圈子以外的教师的态度自然就冷漠得多。
不对,不能说我们,我是办公室里的异类,我不属于任何圈子。 我只是周而复始,每天重复同样作业的,如同机器人的老师罢了。 开车离开学校后,我弯回住家,把冰箱里的火锅配料都塞进装有冰块的冷藏箱,再搬回车上。 我驱车上南北大道,开往我每年只去一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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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的广播将我唤醒,我迷迷糊糊地检查行程,再暗自松口气。没有坐过站。 我头顶的架子上放着一盒七彩鱼生与年饼。虽然说传统上是正月初七才捞生,但我准备过的新年也不“传统”,就不在意这些了。 我掏出手机,看着电邮邮箱里的地址。那是我要去的目的地。 在网上看见相关讨论时,我心里还半信半疑。 怎么会有一群彼此不认识的陌生人,会想要一起度过新年呢? 说来真神奇,我就是这其中之一。
一年前,我在没有通知家人的情况下,擅自从大学退学,玩起了音乐。 我现在在一家唱片公司工作……或是说打杂。 “凯伦,动作快一点!”这是我每天都要听到的话。 那是一个战场。本地的音乐相较于外国或许尚显青涩,但大家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我喜欢这种工作气氛。 我喜欢音乐,视音乐为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我想成为音乐人,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断开了一切的联系,也将打工赚来的钱当作学费,全数还给了家人。 中学时期,他们就反对我学音乐。 尽管一直避免去想,但在心里的天秤上衡量家人与音乐时,不可思议,也不近人情的,我轻而易举地做出了选择。 一个糟糕的人渣,怎么做出温暖人心的音乐呢? 这就像无解的谜题,怎么都找不到答案。
到站后,我下车,用手机召来了电召车。 我没法回去和家人见面,至少现在不行。 所以,我要和一群同样无法和家人见面的人,一起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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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得晚,除夕夜的下午,我才开车出门。 因为约定场所就在我这一带,不必上高速公路,开车半小时就到,所以临近约定时间我也没紧张感。 和在外求学工作,新年时赶回家乡的人不同,我此行前去参与的除夕晚宴,并不需要让人有与家人和亲朋戚友见面的紧张与期待。 主办人事先捎来了电话:“周小姐,火锅的配料和饮料都有人准备了,你还想带什么就自便吧。” 于是乎,我买了蛋糕。 我喜欢蛋糕,喜欢甜食,但我的哥哥们不喜欢。 我总是与他们不一样。
算起来,父亲去世后,我已经5年没和他们见面了。 父亲生前喜欢阅读,但碰上二战,没有什么求学机会。他生下的三个儿女,只有我读到大学毕业,大哥与二哥中学就辍学工作。 一部分是家庭经济支撑不了,另一方面是哥哥们确实不爱学习,但大哥有商业头脑,他白手起家成立公司,如今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二哥则到不同餐馆拜师学艺,如今也成为了大酒家的主厨。 他们总爱嘲讽我,花了最多的钱学习与升学,如今也只是一名小公司的副主管,根本浪费钱。 从小到大,我都不习惯与大哥二哥相处。价值观的不合会导致冲突发生,就算是家人也一样,可父亲过世时,冲突还是发生了。 父亲生前曾嘱咐,他的丧礼要一切从简,不要华丽堂皇,他想走得安详、平静。 但大哥与二哥认为,如果丧礼不盛大,会显得儿女不孝,没有脸面。
“是你们的面子重要,还是父亲的遗言重要?”我质问。 “这是传统,父亲会那么说,是因为他节俭,但我们兄弟有能力将丧礼办好。” 我们争执了一阵子,后来亲戚介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丧礼还是要正常办,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习俗。 我争执不过,由得他们。 第二次的争执,是守夜的时候,一群人聚在了角落开赌。 瞧见扑克牌与花花绿绿的钞票,我就气得咬牙,上前喝止。 大哥冲上来将我拉走,挥手示意赌客们继续。
“干什么!将他们赶走啊!谁允许他们在父亲的丧礼上赌博!”我怒吼。 “我允许的。”大哥皱眉。 “父亲生前最痛恨的就是赌博!”我咬牙切齿。 “我知道。”大哥保持皱眉,“但丧府开赌是传统。” 二哥凑上来说:“亲朋戚友都累了,剩我们自己守夜,太少人,加上那群赌客一起守夜才够人,比较好。不然丧礼没几个人守夜,也说不过去。” “就非得赌博不可?更何况他们是谁?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亲朋戚友,也不是附近的邻居,他们根本就是为了有大义名分赌博才来的,要他们守夜干嘛?” “我说了,这是传统。”大哥抽了根烟。 传统。我当然明白这是“百年传统”。赌客通宵达旦地赌博,可以营造守夜气氛,还可以防止匪徒来偷抢丧礼的帛金。 但父亲讨厌赌博啊!
我为此与大哥二哥吵了一整夜。 丧礼结束后,我们又因为父亲的遗产问题争吵,最终不欢而散。 只有清明节与父亲的丧礼,我们会见面。 在义山擦肩而过的方式。
···
炖了整上午,完全捞去浮沫,以猪骨、鸡骨架、包菜与白萝卜炖煮的清汤底完成了。 我在院子架好桌子,拉好电线插座,装上风扇,再将电磁炉搬出来。 除夕夜的火锅要在院子里吃。 先到的是离这里最远,定居在半岛南部的麦可和阿德。他们是第一次参加。 “我们以为自己会最迟。”麦可尴尬笑道,看着空无一物的火锅。 “因为离最远,所以提早出发,没想到最早到。”阿德干笑。 “你们应该是在职场和交际上很认真的人吧?”我笑了笑,让他们把啤酒和汽水都塞入装满冰块的保利垄箱子。
准备火锅配料的是魏老师,说起来我和她算是老朋友了吧?尽管一年只见一次,但她总能买到最齐全的火锅配料,尤其刷刷肉和鱼肉片,她总能准备最新鲜的。 我准备了肉碎与虾滑混合制成的丸子,就先放几颗进锅里烫,顺便与麦可和阿德聊天。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找陌生人一起过新年的想法?”阿德好奇地问。 “因为总有人会需要吧?马来西亚那么大,总会有一些人,没有能回去的家,或是不想回去。然而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的圈子里,要找到肯陪自己过新年的人一定很难吧?因为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家人在等候。”
麦可与阿德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我莞尔。每个来到这里听我分享想法的人都会这样,明明拥有这种“问题”的我们应该是少数派才是。 “我也没有能回去的家,也没有在等待我的人,所以我就上网找寻自己的同类,请求大家一起过新年。”我尴尬地笑了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挺怕孤单的。” “能理解。”麦可笑道。
下一位赶到的是凯伦,今天最年轻的参与者。他带来了七彩鱼生和年饼。寒暄一下后,我们吃年饼,等魏老师到。 “为了梦想而与家人断开联系啊。”听了凯伦的分享后,麦可若有所思地沉思。 凯伦紧张地咽口水。麦可拍拍他的肩膀:“放松点,我没有要责怪你,我没有那种资格。我的故事你刚刚也听说了。” 凯伦抿嘴,问:“请问,你们会后悔吗?” 麦可与阿德相视一笑。 “这种问题本身是没有答案的。”麦可开了罐啤酒,“如果我们现在很满足,可能只是因为后悔的时机还没到。如果我们现在后悔,可能是因为满足的转机还未到来。” 凯伦懵懵懂懂地颔首。
魏老师终于赶来了。她说了句抱歉,再把放满火锅配料的冷藏箱搬到众人面前。 没人会埋怨她,大家感激地说谢谢,一起放配料,顺便聊聊天。 “今年就这些人?”魏老师问。 “还差周小姐。今年确实比较少人。”我耸耸肩。去年的参与者多达12人,相较之下今年只有7个人。 第一轮的火锅料烫熟后,周小姐才带着蛋糕,姗姗来迟。 “嘿。”她对魏老师颔首。 魏老师默默点点头。 她们两人是我举办除夕晚宴以来,唯二的女性参与者。就算是其他曾参与,后来还是与家人团聚的人,也清一色是男性。或许是因为女性对单独与网友见面这件事有所保留吧?如此一想就觉得,魏老师与周小姐真不是普通的大胆。
“除了吃火锅,还有什么活动?”凯伦好奇地问。 “随便你。你想吃了就走也行,开电视看电影或春晚也可以,你要玩牌也OK。”我说道,“我准备了被褥,大家也可以过夜,要留到初一、初二甚至元宵都没问题。” “越听越可疑。”阿德干笑。 “只要有一起分担金钱就没问题了。”我接着道,“总之,过了元宵就谁也不准留下。” “也不可能留到那么迟。”始终默默吃饭的魏老师开口,“很快就要开学了。” “老师,刚放假啊。”我莞尔,递给她啤酒。
火锅吃饱后,大家一起收拾餐桌。谁也吃不下蛋糕了,于是周小姐的蛋糕就收进冰箱明天再吃。捞生嘛,也等明天吧。我准备了桌游和大家一起玩,不爱玩的魏老师与麦可则看电视春晚。凯伦提议玩扑克牌时,周小姐狠狠瞪了他,说只准普通玩,不准赌博。凯伦点头如捣蒜。我开了两罐罐头龙眼与海底椰制成甜点,当作今晚的句点。 过了十二点,大家一起说新年快乐。谁都没有睡意,我们聊为什么要参与与陌生人吃年夜饭,聊最近的时事话题。 大家都不熟悉彼此,但这样就好,我办这种除夕晚宴,并非为了与谁相好。
我们并没有『成为彼此的家人』这样的理想,我这里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我迫切地希望,未来我再办除夕晚宴时,曾经的参与者都能说“我今年和家人一起过”。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或许曾经的家人会老去、分开,但人有着自己创造家庭的能力与可能性。 我这里只是为与周遭多数人,有那么一些不一样的人,提供的一个小小休息站。 吃顿饭,聊聊天,看电视。 新年结束后分开,回归各自生活。
可万一,万一。 万一有那么一些人和我一样,始终都找不到归宿,找不到愿意守候的人。 那么,我希望这里可以成为一年一度,被每一个你记忆的地点。 如同夜晚绽放的烟火,炮竹燃响的喧闹。如同每年大同小异的电视台新年歌。如同比起新年快乐,更重视恭喜发财的人们。如同美味的火锅、年饼与肉干。如同红色的灯笼与衣裳,香火弥漫的薰香。 如果这些事物被称之为年味,而你是与我有着共同之处的人,那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这里会成为你记忆中的年味。 而我会在这里对每一个你说:新年快乐。
【4856字】
后记:『或许没有那么完美,且希望没有你的影子,愿你不会悸动』
之前就写了一篇年味的短文,不过爆字加离题了,就被我丢到了小品区。 知道题目后,心里就一直想写不那么平常,却又极为日常的,关于新年的小故事。 这并非『我』记忆中的年味,但可能是『某些人们』期待的样子。 这是一个由一群不完美,有所缺口的人组成的故事。没有十全十美,每个人都有一些缺憾,一些伪装与假面,一些错误与反省,如同我们。
每个有名字的角色都或多或少写了一些故事,唯独『主办人』没有名字也没有故事。我不会告诉你是因为字数满了,而是因为我确实不想写。 或是说,想有所保留地,让能看到这里的你,想象那一个人的故事。 或许与小品区的那一篇一样,这仍然不是一篇『适合』新年的故事,但我想传递新年快乐的心情应该是合适的。 希望每一个你,都能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的度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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